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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草隐兰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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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了一趟五台山。 一路走来,不断有和尚模样的人从不知道什么门里面冲出来招手叫:“先生,先生,我不叫别人,单叫你,一看你今年就行鸿运,请来这里抽个签,卜个卦……”我们且逃且笑,我学后面那人穷追不舍的音调:“先生,先生,我不叫别人,单叫你……”先生怪嘴怪舌地接话:“因为我看你像个冤大头……”二人大笑。 笑毕叹息,人人都来慕名山而访高人,殊不知高人早已远遁,剩一群俗僧敷衍一伙俗人。 杂草丛生处少见嘉禾,真正佛子诚然不多,但是此行也见了三五个。 凉亭里见到两个女尼,四十来岁,面目粗黑,粗枝大叶,光净头皮。僧鞋蒙尘,一屁股坐下嘴里叫一声“俺那阿弥陀佛”,就像我们叫唤“俺那娘啊”,是一个道理。《西游记》里写唐僧白净面皮,唇红齿白,一表人才,显然不对。就算他“天生丽质”,也架不住成日风吹日晒,雨打霜欺,断然不是那引得众妖精神魂颠倒的美男子。 二位师父原是光凭两条腿,一路跋山涉水,走过了九华山,普陀山,峨眉山,河北赵县柏林寺,逢庙烧香,遇寺拜佛,如今来到这里。问及为什么出家,一个年龄大些的面带羞涩,说了一句:“红尘苦嘛,四大皆空……”我请喝水,两位居然投桃报李,掏出两个苹果来给我吃,这买卖赚得让我有点不好意思。 先生端起相机,女人到底爱美,虽然没有头发,也整整僧衣僧鞋,摆一个端端正正的坐姿。照毕,一直不说话的那个从袋里掏出两枚佛像,两根红丝带,递给我们,连说“有缘”,我和先生合十致谢。凉亭前是一千零八级石级,蜿蜒而上,尽头一处高高的庙宇。二人扎束停当,要拾级而拜,正午阳光洒满石阶,让人望而生畏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一级一级叩拜上去,一起一跪,一起一跪,越跪越高,渐渐缩成两粒小小的影子。 又七弯八拐到一山寺,不在通衢,门庭冷落鞍马稀。四块钱的门票,一个老和尚着一身灰旧的青布僧衣,在门边正择一大篮子野菜,就是我们在山上到处乱串,屡被上面尖针扎刺的野柳芽。停下来一边帮他拣择,一边随便说些闲话,问些生计。老师父笑容淳朴恬静,一一作答。问道日常吃些什么,他十分满足:“白面,大米。” “菜哩?” “有野菜的时候,上山挖点野菜,蒸素包子,包素馅饺子,怪好吃。没野菜的时候?嗯,你看,香客施主来这里游览,有一点门票钱,买一点点菜来吃。不能全买,大殿还要修缮,要用钱。” 我说师父,“你们这里和尚怎么到处跟人要钱?!”师父连连摇手:“那是假的,那是假的,我们出家人要什么哩……”果然老师父什么都没有再要,既没有拉我们皈依,也没有强我们布施,反而反复叮嘱我们:“出门在外,凡事小心,真和尚什么也不要……” 检索此行,收获无多,有些丧气。和先生爬上一座小山,一路颇险,四野静寂,荒烟蔓草,枯枝离离,一抬头猛见前面一片兰花,开得茂盛,坦荡自在,无人处随风飘摆,一霎时心中欢喜,想起清代金农的一幅《长寿佛图》来:修长的菩提树枝叶丛生,一位高僧身穿黄色袈裟,持杖倚*树下,低首垂眉,陷入沉思,身边兰草俨生,散发着幽幽静气——一路寻佛,原来佛在这里。 兰花开在深山,开在幽谷,不以众生为念,不与众草为伍,人们称赏与否,真正的禅者不在乎,兰也不在乎。你看这枯草里隐着兰花,着意闻时不肯香,香在无心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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